022:没有围墙的烟花之地、GPS 与大脑的「无痛截肢」

本期会员会员通讯将关注两个话题:支付宝上线社交新产品,其背后的产品意义和社会意义有哪些?当 GPS 成为人类出行的标配,人类大脑会发生哪些变化?

新版支付宝,不过是互联网另一座没有围墙的烟花之地

支付宝上周日上线的「白领日记」、「大学生日记」的功能引发的口水战或许会成为本周继续蔓延的热门话题。从公司层面来说,互联网公司是一种没有边界的存在,当微信毫不客气地进入支付领域,支付宝或者阿里巴巴也没理由让微信一统社交通讯的江山。同样道理,Google,以在线搜索起家,在移动操作系统、云、无人驾驶甚至虚拟运营商等领域不断扩张自己的版图。

其二,此次新产品的设计中,用户的区分度来自「信用分」——这是支付宝根据在线大数据分析得出的每个人的分数。由此引发的争议很多,但站在产品开发的角度去看,这种机制无可厚非,无非是设置了一种过滤机制。然而撇开所谓的实名制、撇开所谓的性别歧视,有一个问题却不容忽视,那就是这个所谓的「信用分」的评价机制到底是什么?我们也相信阿里巴巴不会就此作出具体回应,一如 FB 绝不会透露 News Feed 的算法一样,也正因为此,这个信用分背后的黑箱机制未来会如何演变以及会在多大程度上左右中国互联网用户大数据库的构成,都会成为影响你我的大事,毕竟,大家都懂得,支付宝也好、阿里也罢,早已不在一家上市公司那么简单了。

第三个层面的口水则聚焦在支付宝此次产品更新中的「情色成分」——无论是产品设计还是运营的角度,所谓「白领日记」、「大学生日记」都抛出了一个令人(准确地说,是那些喜欢女人的男人或女人们)无法拒绝的筹码——美女照片。这里姑且不说其中的照片真假,但就这个层面的撩拨,就足以吸引人的眼球,也最有「持久力」,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近乎没有门槛的意淫。

恰好,我最近又在重读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1],常常被书中那些露骨直接的描写惹得心神不宁,这当然是一种很自然的生理反应,再加上北方冬天暖气带来的干燥空气,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躁动中。波兹曼曾经拿《北回归线》专门举过一个例子[2],大意如下:

在电视之前的某段时期,《北回归线》特别受青少年的追捧,为什么?因为里面涉及到很多两性秘密的描写,但要看懂这些描写是有成本的,比如这本书比较难找,里面的文字也相对晦涩,一方面需要金钱成本,另一方面也需要一定的文字功底,最起码应该认识很多单词。但当电视出现的时候,这个门槛不复存在了。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午夜的公共频道或付费频道获取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而且,视觉的冲击力直接削减人类从文字那里思考的漫长时间,

波兹曼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电视是一门敞开大门毫无门槛的技术」,其实互联网没有门槛。如果说「从前我们看色情片自慰,后来是翻商品目录」[3],那么现在则是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翻看美女照片或者美女直播获得快感,这种指尖触摸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与荷尔蒙释放,相当于「剥除咖啡因的咖啡、无脂肪的奶酪、无籽西瓜,其实是『没有性的性』(sex without sex),这是一种臣服于压倒性的便利但同时不需要支付性的风险和麻烦的性。」[4]

不管是曾经誉为「约炮神器」的陌陌还是随后不断打情色擦边球的直播平台以及支付宝的这次测试,都不同程度上触及到现代社会男人们(以及喜欢女人的女人们)内心最躁动也最害怕的地方——一如我在读《北回归线》的那种感觉,而我也知道,当我打开手机,我或许也能实现一次「文明社会里的小清新色情」。早先,《新京报·书评周刊》就将中国当下的这些人(或许也包括我)与日本御宅族进行对比:

以不需要他者为特征的压倒性的便利,似乎是两国两种男性群体所共享的境遇。日常生活中肉身性的性与爱都需要他者的介入,但在虚拟空间内,在压倒性的便利的前提下,你不需要为此付出太多的劳动,甚至你的全部行为只缩减成单纯的观看和点赞。而发生在现实中的性爱,即便是约炮,也需要付出许多劳动,不论是在情感层面还是身体层面——你需要调情,等待对方的反应,猜测她是否会答应你的约炮请求,你还要担忧得病的风险;你要确定地点,思考着见面时说什么可以缓解尴尬,怎样前戏和如何善后。在以压倒性的便利为最低纲领的生活伦理中,相比线下的女性肉身,网络直播平台上的女主播们或许更具吸引力。

好消息是,随着增强现实或虚拟现实的发展,上述情感方面的体验还会不断升级,坏消息则是,或许我们将遇到一个新的选择题:你的情感释放对象,到底是选择人还是选择其他?[5]

GPS 如何让你的大脑无痛截肢?

Noel Santilan 原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泽西小伙,而冰岛之旅几乎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当他从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机场租一辆车前往预定的酒店的时候,一个不常见的场景发生了——他迷路了,准确地说,他是被 GPS 带到迷路了,这篇来自 Outside Magazine 的长文叙述了当时的情景:

But after stopping on a desolate gravel road next to a sign for a gas station, Santillan got the feeling that the voice might be steering him wrong. He’d already been driving for nearly an hour, yet the ETA on the GPS put his arrival time at around 5:20 P.M., eight hours later. He reentered his destination and got the same result. Though he sensed that something was off, he made a conscious choice to trust the machine. He had come here for an adventure, after all, and maybe it knew where he was really supposed to go.

The farther he drove, the fewer cars he saw. The roads became icier. Sleeplessness fogged his brain, and his empty stomach churned. The only stations he could find on the radio were airing strange talk shows in Icelandic. He hadn’t set up his phone for international use, so that was no help. At around 2 P.M., as his tires skidded along a narrow mountain road that skirted a steep cliff, he knew that the device had failed him.

He was lost.

但 Santillan 还是找到「自己的酒店」——而当他向酒店前台出示自己预定的酒店信息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距自己预定的那家酒店 380 公里的地方……

他的故事被酒店前台的姑娘写道了 Facebook,随后在这个小国引发了强烈反响,故事基本到此为止,但作者的思考并未停止,而是由这个故事进一步延伸出一个问题:当 GPS 成为我们出行的必备,人类的大脑有没有随着 GPS 的辅助而开始变化?毕竟,与人类几万的存在历史相比,GPS 真正普及,还不过 30 年,那么再进一步思考:在 GPS 出现之前,人类对于导航的认知,又是如何实现的?

文中有几个细节:其一,GPS 被大规模应用后,来自美国国家公园的搜索和急救服务数字大幅下降,从 2004 年的 3216 人下降到 2014 年的 2568;其二,由 GPS 引发的悲剧也不少,有人因 GPS 错误导航失去生命,而在 2010 年,尼加拉瓜军队按照导航的指引,将国旗插在哥斯达黎加境内……

其三,本文的另一个主角,哈佛大学教授 John Huth 对于导航,尤其是人类是如何借助自身导航的研究颇有意义:

Huth hopes that modern humans will rediscover that deep sense of place. In the meantime, he rails against our choice to “outsource so many of our cognitive functions to auto­mation.” There are, he told me, “tons of examples of people substituting ­automation for actual reasoning.”

在我看来,GPS 更像是一个隐喻。它所代表的是人类对于外部设备天然的好感以及无视自己潜在能力的现实。康涅狄格大学哲学系教授 Michael Patrick Lynch 在其新书 The Internet of Us 里,就用将近300 页的篇幅,洋洋洒洒地论述了人类从柏拉图的洞穴理论到香农的信息论再到 Google Glass 的事实,他试图佐证这样的一件事:技术不是问题,技术同样也不是解决方案,真正的问题在于,人类在于技术或者机器的相互作用中,人类的心智模式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倘若 GPS 的大规模应用让我们大脑对于定位和导航的功能失效,那么手机也好、虚拟现实头盔也好,则从其他角度切断了人类远古以来大脑的某种思维模式,这或许就是麦克卢汉「无痛截肢」的现实版本。


  1. 我强烈推荐阅读这本书,这几乎是米勒最好的作品,影响深远,上世纪50、60 年代的黑色幽默、垮掉的一代,都不同程度继承了米勒的叙事风格。  ↩
  2. 我在播客节目 「I/O」调频第一期里也专过谈到过。  ↩
  3. 这句话借用了电影《搏击俱乐部》的台词。  ↩
  4. 这个观点出自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吴冠军。  ↩
  5. 不负责任预告一下,本周「I/O」调频会对这些内容做进一步讨论,敬请期待。  ↩

关于作者

赵赛坡

科技博客作者、播客主持,I/O 会员计划的创始人、出品人。独立运营付费科技评论「Dailyio」,关注诸如人工智能、云计算、自动驾驶等新技术,更关注技术之于社会、个体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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