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儿童节这天,我想和你谈谈童年是如何消逝的

昨天(5 月 31 日)的《新京报·书评周刊》介绍了一本关于儿童的书:《童年清单》,这本书的基本观点就是告诉家长,如何让孩子认识世界以及如何更好地生存下去,作者多纳塔·艾申波茜援引四个世纪前的一位教育学家的话:

人在汲取智慧时,不应仅从书本里获得,更应当从天地之间,从橡树和榉树中获得;不应仅仅是借助他人的观察和证实,必须直接地去认识和研究。在认识过程中,应当充分调动感官的作用,用眼去看,用耳去听,用鼻子去嗅。只有亲口品尝过糖,亲眼见过骆驼,亲耳听到过夜莺的啼鸣,才会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且永生不忘。

img 从这个角度出发,你会发现这个「童年清单」里有太多在现在很多家长看来是不文明或愚蠢的行为,比如「在床上开心地疯玩过,比如枕头大战」,再比如「曾不小心掉进过小溪里」等等,当然,也包括如下几个家长们喜闻乐见的形式:

  • 参观过博物馆,感受过那里的特殊气氛,希望那些来自久远年代的陈列品能永久地存在下去。
  • 在农田里撒过种子,收割过农作物。
  • ……

正如文章所言,这个清单并不是为了给孩子制定一个 Todolist,不是要强迫孩子去经历所有的事情,它是写给家长看的参考清单,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让已经脱离童年话语圈的家长们回到童年的「视野」,这也让我想起另一本同样写给家长们,主角也是儿童的书:《童年的消逝》。

img 《童年的消逝》是美国媒介学家尼尔·波兹曼的代表作之一,尽管初版是在上世纪 90 年代初,但这本书现在读起来依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尤其是波兹曼指出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童年如何在媒介的进化中逐渐失去其本来的意义。 首先必须承认一点,童年是「被发明出来的」,在波兹曼看来,童年是一个社会概念,尽管在古希腊时期有一些关于儿童的零散教育活动,但并非关注这个年龄阶层的人群。而欧洲中世纪里,根本没有所谓童年的认知。波兹曼描述了「前童年时代」儿童的生活状态:

勃鲁盖尔所描绘的粗俗的乡村节日,展示男人和女人沉迷于饮酒,在放纵的情欲驱使下公然互相触摸,孩子们在一旁和成人一道吃吃喝喝。

直到文艺复兴,这个属于「文明社会」的概念才慢慢呈现。与之相对的,则是「性」从儿童话语体系和感官体系中逐渐消失,所谓的文明时代里的基本共识也达成了,那就是将性欲严格限制在成人的私密行为里,并且在儿童面前保持缄默。 然而文艺复兴又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社会行为,从某种意义上看又是一场技术引领的社会变革,正是古登堡印刷机带来的技术革新,带动了印刷/书写文化的到来,其直接影响就是,阅读成为一项技能。波兹曼指出:

阅读是童年与成人世界的分界线。印刷创造成人的定义,即有阅读能力的人;相对便有了新的儿童定义,没有阅读能力的人。

这是一个颇为有趣的分界,当口语文化让位于印刷文化,社会的变革其实才刚刚开始:

传播技术的变化导致三种结果:改变人们的兴趣结构(人们所考虑的事情)、符号的类型(人们用以思维的工具)、以及社区的本质(思想起源的地方)。

而对于儿童来说,这个时期的变化影响深远,首先,阅读/书写成为一种技能之后,教育的意义就越发重要;其次,当儿童的童年被阅读/书写教育所占据,儿童的「社会地位」也不断下滑,如果说过往儿童还可以和成年人平起平坐,那么由文艺复兴开始,儿童和成年人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了,类似的观点同样可见于德国学者瓦伦特·本雅明著名的演讲《讲故事的人》[1]

自 18 世纪到 19 世纪中叶,西方社会逐步接纳并进一步延伸了童年概念的重要性,从教育、社会保障等多个层面保护儿童这一特殊时期的经历。而 19 世纪末的电报以及 20 世纪的电视,则标志着冲击——这是波兹曼在本书的核心观点之一,他继承了麦克卢汉「媒介即信息」的衣钵,特别是波兹曼对于图像的副作用非常敏感:

童年,是一种环境的结果。阿恩海姆在反思图像革命和预期它在电视上大量表现时曾经警告:它很可能对我们的头脑有催眠作用。“在过去,人类不能直接把经验传递给别人,这使得使用语言成为必须,同时也迫使人类的头脑开发概念。因为为了描述各种各样的东西,人类必须从具体中衍生出一般、笼统的概念,必须选择、比较、思考。然而,当传播可以通过用手指比划即可实现时,我们的嘴巴沉默了,写作的手也停下来了,因此头脑便开始萎缩了。

紧接着,波兹曼忧心忡忡地指出,印刷/书本文化带来的等级制度、教育制度正在崩塌,新一代基于图像的教育方式开始流行:

图像革命对童年地位起了多么巨大的作用。因为他们探讨的是,这个新兴的符号世界其实并不能支持保证童年概念存在所需要的社会和知识的等级制度。学校的课程设置,一直是成人对儿童阅读内容强行审查的最严格、最持久的表现。

波兹曼见证了以电视为代表的图像文化如何一步步侵占美国人乃至世界各地人们的客厅、卧室乃至课堂,他也在《娱乐至死》里用一本书的篇幅系统阐述着电视媒介的副作用,比如波兹曼曾以当时美国的「禁书」《北回归线》如何被电视文化消解来举例[2]

在电视之前的某段时期,《北回归线》特别受青少年的追捧,为什么?因为里面涉及到很多两性秘密的描写,但要看懂这些描写是有成本的,比如这本书比较难找,里面的文字也相对晦涩,一方面需要金钱成本,另一方面也需要一定的文字功底,最起码应该认识很多单词。但当电视出现的时候,这个门槛不复存在了。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午夜的公共频道或付费频道获取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而且,视觉的冲击力直接削减人类从文字那里思考的漫长时间,

波兹曼关于童年如何消逝的论述止于电视依旧盛行的上世纪 90 年代,但二十多年后的我们都知道,那仅仅是一个开始——当个人电脑逐步进入家庭成为儿童的新伙伴时,当雅虎、AOL 成为互联网的代名词时、当「Blog」被第一次被媒体使用时[3],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一览无余的媒介」终于到来了。 这一切,都是波兹曼所无法忍受也无法认同的媒介之变,相比于电视节目在午夜后的成人语言体系或影像展现,计算机、互联网则以更「主动」的方式消除了这世间横亘在成年人与儿童之间的所有秘密:

电子媒体肆无忌惮地揭示一切文化秘密,已对成人的权威和儿童的好奇构成了严重的挑战。儿童必须通过提问寻求进入成人世界,但由于媒介将两个世界合二为一,保持秘密所产生的张力在谜底被揭开时被减弱,所以好奇的演算方法也随之改变。——好奇被愤世嫉俗或者更糟,被狂妄自大取代。我们的孩子不能依靠有权威的成人,而是依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新闻来获取知识。我们的孩子还没有提问,就被给予一大堆的答案。简而言之,我们身边没有儿童了。

而倘若波兹曼再长寿十几年,他会看到 Facebook 如何改变一代儿童的行为方式,他同样也会留意到有一代人在 Snapchat 上的肆意妄为。更重要的一点还在于,波兹曼最厌恶的影像正在吃掉世界[4],过往或许有人幻想过移动设备上的键盘能否带来一轮全新的「印刷文化」复兴,但在上周 Wired 的一篇文章明确指出,其实「手机的摄像头最想杀死键盘」:

Snapchat knew it from the start, but in recent months Google and Facebook have all but confirmed it: The keyboard, slowly but surely, is fading into obscurity.

至此,技术或媒介的演进已经彻底改变了「童年」的概念,这个属于文艺复兴的老古董,也一度让波兹曼感叹:到底是童年在消逝,还是成年在消逝? 但这个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的,因为倘若不是印刷时代区分了成人与儿童,又怎么会有童年呢?倘若无法确定成人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儿童或童年也无从谈起…….当成年人下班回到家,拿起手机打开 Snapchat 拍摄一组组带有各种滤镜的照片时,这个小区(街区)里的儿童也沉浸在 Snapchat 的自拍和视频聊天里;当成年人上班间隙拿起手机把玩《王者荣耀》时,办公室外一个街区的小学生们也在趁着下课时间组队《王者荣耀》,这或许才是童年消逝后的真正场景。


  1. 我曾在去年的「I/O」调频和会员通讯里详细介绍过这本书。  ↩
  2. 我在去年的第 22 期会员通讯里做过详细分析。  ↩
  3. 目前可知「Blog」一词最早出现在 1997 年。  ↩
  4. 关于影像如何吃掉,可参见上周的播客《正在吃掉现实的摄像头》 ↩

关于作者

赵赛坡

科技博客作者、播客主持,I/O 会员计划的创始人、出品人。独立运营付费科技评论「Dailyio」,关注诸如人工智能、云计算、自动驾驶等新技术,更关注技术之于社会、个体的意义。

关于作者

赵赛坡

科技博客作者、播客主持,I/O 会员计划的创始人、出品人。独立运营付费科技评论「Dailyio」,关注诸如人工智能、云计算、自动驾驶等新技术,更关注技术之于社会、个体的意义。

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