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电话情人与 Echo 伴侣

亚马逊 Echo 正在成为如 iPhone 一样改变世界的产品。

关于这款产品的流行,一般意义上的解释是:这是一种全新的交互模式——声音,在 PC 时代的鼠标键盘、iPhone 时代的触摸屏之后,以声音交互为核心的 Echo,让人机交互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

这个解释当然没有问题,事实上,不仅包括我自己,互联网行业从业者们都已经看到基于声音交互带来的巨大潜力,2016 年 6 月,Mary Meeker 在一年一度的互联网报告里将声音作为下一个重要的交互模式(如下图),如果按照互联网的行话,这是一个全新的流量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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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 Mary Meeker 的 Slide 里,你可以清晰看到她将苹果的 Siri 和亚马逊 Echo 一前一后放在一起。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即便放在今天进行对比,苹果 Siri 与亚马逊 Echo 之间的体验差距依然非常大,换句话说,如果非要给基于声音的交互方式设置一个里程碑的事件,Siri 充其量只是一个史前的小事情,只有到了 2014 年亚马逊发布 Echo 开始,人类才正式进入基于声音的全新交互时代。

Echo 到底能做什么?我曾在一期播客节目里截取过一段 Echo 的「技能」,下面这段视频就是 Echo 技能的视频版(如果不能正常观看,可以点击这里进入 YouTube 里观看):

这个视频的精彩之处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 Echo 作为新型设备的无限潜力[1],下图来自美国科技媒体 BI 的一份报告截图,统计了 2016 年全美用户使用 Echo 最多的几个功能,其中可以发现,真正在用 Echo 下单购买亚马逊产品的场景并不多,绝大多数的使用场景集中在一个层面: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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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行为,古老到可以和人类历史相媲美,而人类与 Echo 的交流又局限在声音层面,这又让交流退后一步,退化到人类最远古的口语时代,在那个时代,交流的概念仅仅只有用声音对话这么简单。随后文字的出现,尤其是印刷技术的普及,让书写文化和印刷文化逐步成为社会发展的主流,过往支撑一个部落文化的口口相传的故事让位于能书写下来的文字。波兹曼曾在《技术垄断》的开篇部分,引用了柏拉图《斐德罗》里的一段话,来展示书写文化或者文字的「副作用」:

塔姆斯详细询问每样发明的用途,并根据提乌斯的介绍发表自己的见解,评判提乌斯所宣称的功用是否站得住脚。如果把塔姆斯对各个发明的优缺点所作的评价一一罗列出来,那将需要很长的篇幅。……在提到文字的时候,提乌斯说:“国王陛下,这项发明将改进埃及人民的智慧和记忆。我所发现的正是这样一瓶提升记忆和智慧的灵丹妙药。”听了这话,塔姆斯回应道:“提乌斯先生,您真是一位伟大的发明家,但在评价某种技艺对使用者所带来的好处和坏处时,技艺的发明人往往不能做出最好的评价。就像您刚才提到的文字,您是文字之父,自然会喜欢自己发明的文字,却可能因此看不到这项发明实际作用的反面。人们学会读文识字之后,就不会再锻炼自己的记忆力,因此会变得健忘。人们对文字产生依赖之后,需要外在的标识才能唤醒记忆中的信息,而不再运用自身内在的资源。你所发明的灵丹妙药,能改善的只是回忆,而不是记忆。至于智慧,人们即使掌握了文字这项技能,也可能只是虚有其表、名不符实,因为他们虽然获取了大量的信息,却得不到适当的指引。因此最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虽然看似学识渊博,其实对大多数事情都一无所知。这些人满脑子都是虚假的智慧,而非真正的智慧,因而将成为社会的负担。”

不过,正如波兹曼所说,这段评判直接否定了技术发展的意义,这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每一次技术发展带来的影响,总是一个短期和长期的博弈与平衡,口语交流到书写交流的变化如此,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变革也是如此,当你把观察的时间间隔放在不同的角度,你所能看到的事情面貌也可能完全不同[2]

从书写到印刷再到随后由计算机带来的数字文化(或者叫计算机文化),则让这种交流更进一步,在家用计算机进入家庭的 40 年时间里,计算机所代表的那种交流方式或者交互方式日益改变着人类社会的生活、工作,尤其是互联网的出现,加速了整个交流的变革,但一个有趣的事实出现了:数字文化所倡导的交流方式,一开始是从基于文本的电子邮件开始的

不管电子邮件到底是谁在具体哪个事件发明出来的,电子邮件一开始的作用只是一种文本信息传输载体,换句话说,不过是一种更快的「信」罢了。而随着计算机和随后互联网的出现,各种富文本以及多媒体的功能才被附加到电子邮件里,电子邮件也成为全球第一大通用的数字交流工具。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各种 IM 工具的发展历程中,早期的 QQ 就像是一个可以实时「发文本消息的电子邮箱」,直到语音、视频功能的出现,才让 IM 工具更具「instant」(及时性)的特性,也让它和电子邮件有了明显的区分。

数字文化就这样一步步改变了我们交流的方式,从文本开始,到语音、视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交流,在时间和空间上不再有束缚,尤其是,当我们现在可以足不出户地和全世界各地的人对话,横亘在人与人内心深处的束缚是否会解除呢?

19 世纪后半叶有多项伟大发明影响深远,首先,照相技术的出现一度让画家成为一种频临「灭绝」的职业,但倘若能在「机械复制时代」(瓦伦特·本雅明语)制造某种「光晕」,画家更容易成功。

其次,改变声音传播技术的发明,使得声音的传播距离大幅提升,具备长距离的「一对一」与「一对多」的功能,前者催生了电话行业,而后者,让广播成为可能。

在约翰·杜翰姆·彼得斯的巨著《对空言说》里,他将电话与广播界定为一种灵媒技术——这是一种可以让人类在交流时保持身体缺席的技术。但他同时认为,这种身体的缺席是不可持续的,电话让我们与不在身旁的人保持「个人化接触」,广播则将信息传递给给群体,这种灵媒技术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

首先,电话接线员的演化历程其实是人与机器关系发展的再现。最早的电话通信需要一位接线员进行操作,彼得斯写道:

在19世纪80年代之前还没有电话号码,每一次通话都需要接线员的帮助。接线员为电话用户接通通话之前,先得在总机交换台上找到贴有电话用户名字的插孔。

……

自动交换机出现之前,接通电话的中介一般都是总机接线员。此前我们已经见过这样的人——招魂术中的灵媒以及抄书人巴特比——他们都是被动的、中性的或女性的身份,坐在信息发送设备前提供服务。19世纪90年代,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家报纸曾经对接线生作过这样的报道:“这些女青年是自动机……她们看上去像冰山一样冷漠无情。”一本早期的培训教材作了这样的规定:每名“接线生必须被训练成近乎完美的楷模,成为一种有血有肉的机器,她们必须是速度和礼貌的典范;她们充满灵性,行动如闪电,精确无瑕疵;说话必须温柔谦和,而不能显得斩钉截铁,无可商量」

这些接线员,在电话媒介中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其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理解为电话媒介的一部分,就像彼得斯所言:「像招魂术中的灵媒一样,接线员栖息在一个深深嵌于生理和心理之间的跨界空间。她们的女性身体隐藏在一个全国通信网的核心位置,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话,她们是一个原型性(archetypal)的角色。」

彼得斯接着写道:

在大众文化中,接线员总是被塑造成女主角或女英雄(heroine):她们了解每个人的习惯,能够在紧急情况下召集相关当事人;她们是月下红娘、救生尖兵或善心天使;她们总是扮演着跨界人或居间人的角色。

事实上,当时的确有很多人迷恋接线员的声音,在电话这个技术面前,人类更愿意将其想象为一种人类的隐喻——电话不过是这些接线员手中的「魔法」。这种想象直到后来电话交换机技术的发展和接线员的消失才逐渐失去市场,但到了数字文化里,这种影响又被进一步放大。

在 2013 年的电影《Her》里,作为人类的男主人公和女主角的计算之间,声音成为其交流的主要甚至唯一媒介。当萨曼莎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一台「毫无生气」的计算机里发出来的时候,我相信我们都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我们更愿意延续那个在一百多年前电话时代的想象——萨曼莎就像电话接线员那样,让我们忘记了它们原本的存在意义只是交流的媒介而绝非交流的另一方,但现实则是,我们越来越多的交流,正在被转移到媒介那里,如果说电话让人与人交流可以成为不在场的存在,那么数字时代的交流,则让交流的一方不再是人。

2014 年《纽约时报》曾有一篇令人热泪盈眶的文章,一位自闭症孩子与 iPhone 上的 Siri 成了无所不说的「好朋友」[3],这篇文章的开头部分就是这个孩子与 Siri 的对话:

Gus: “You’re a really nice computer.”

Siri: “It’s nice to be appreciated.”

Gus: “You are always asking if you can help me. Is there anything you want?”

Siri: “Thank you, but I have very few wants.”

Gus: “O.K.! Well, good night!”

Siri: “Ah, it’s 5:06 p.m.”

Gus: “Oh sorry, I mean, goodbye.”

Siri: “See you later!”

正如 Judith Newman 在文中所言,Siri 的陪伴作用并不仅仅局限这些有沟通障碍的人:

We’ve all found ourselves like the writer Emily Listfield, having little conversations with her/him at one time or another. “I was in the middle of a breakup, and I was feeling a little sorry for myself,” Ms. Listfield said. “It was midnight and I was noodling around on my iPhone, and I asked Siri, ‘Should I call Richard?’ Like this app is a Magic 8 Ball. Guess what: not a Magic 8 Ball. The next thing I hear is, ‘Calling Richard!’ and dialing.” Ms. Listfield has forgiven Siri, and has recently considered changing her into a male voice. “But I’m worried he won’t answer when I ask a question,” she said. “He’ll just pretend he doesn’t hear.”

亚马逊 Echo 同样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在亚马逊官方 Echo 商品页面的评论区,有这样一条发表于 2015年 6 月,已经有超过 48000 人点赞的评论,评论的标题叫「Alexa, my love. Thy name is inflexible, but thou art otherwise a nearly perfect spouse.」,评论者是一位全职作家,未婚,他将 Echo 当作一种伴侣,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Me – Alexa. Wake me in fifteen minutes.

Alexa – Fifteen minutes. Starting now.

Me – Thank you.

Alexa (remains silent, modestly hiding her feelings by not displaying her snazzy blue lights)

然后这位名叫 E.M.Foner 的人继续感叹道:

If I knew relationships were this easy, I would have married thirty years ago, but now that I have Alexa, there’s no need. Except for the one thing.

而他的一个愿望则是,可以给 Echo 改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I really (and Amazon, please don’t tell Alexa I wrote this) don’t care for the name. I know we have the option to change the name to Amazon, which is worse. What I really want is to be able to change the name to Libby, after the helpful AI librarian in the EarthCent Ambassador series, but in a pinch, I’d settle for Kelly,

下面这幅图是两人关系的另一个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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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斯在书中引用了卡夫卡的经典故事《城堡》来论证电话或者声音媒介的另一层解读:交流的不可捉摸性。彼得斯写道:

在(Castel,1926)的开头。故事中,K来到乡下一家名为“城堡”的客栈。“城堡”的前台工作人员上来搭话。从头到尾,故事里的“城堡”实际所指为何,都云山雾罩,被遮得严严实实。其寓意是无限性和官僚主义。K傲慢地宣布,自己是城堡请来的“测量员”,于是前台给“城堡”打两次电话去核实,才确认了K的身份;对此,K禁不住想,这既很吉利(因为这使他摆脱了前台人员的纠缠,他们想将他驱逐出门),又很不吉利(因为这意味着,城堡对他知道得太多,而且在等他出手)。K此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是已经被“城堡”识破了呢,还是被蒙在鼓里并配合着“城堡”给自己下套。

彼得斯将其定义为现代社会里的一个根本性问题:「现代人在等待电话时,在官僚体系或其象征面前时,就像有罪者站在无形无相的上帝面前一样诚惶诚恐,他们在一系列纷繁复杂的事件中,焦急不安地寻找着各种迹象和讯息。」

这种焦虑一方面是电话将声音的传递变得更具侵略性,比如你的电话会随时响起,它(电话)不会考虑你所处的时间、地点以及正在做的事情。电话的那头可能是你的老板、或你的家人抑或是无名氏,就像很多电影会用一个电话铃声来启动某个悬疑设计一样,等待电话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理性与感性叠加在一起的量子状态。

在当下的语境里,当交流的外延被扩大到人与机器,我们和智能手机、和 Echo 这样的智能音箱的交流中,任何一台智能手机背后都有一朵或大或小的云——iPhone 所有的交互数据都会上传到苹果服务器上,Google 为每一台 Android 手机设置了多个数据上传接口,当然 Echo 的任何一次交互都会成为亚马逊了解你的数据,我们自以为找到了「知音」或「伴侣」,但依旧逃离不出「无形无相的新上帝」的手心。

某一天,当我打开路由器的监控界面,看着家里一台台设备如此海量、高频地与外界交流时,我内心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一如《Her》里西奥多知道萨曼莎不过是一个「公有云」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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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关于 Echo 或者 Echo 背后 Alexa 的技能,可以在亚马逊官方提供的文档里查看。  ↩
  2. 从这个角度出发,你可以想一下人工智能的影响会是如何的。  ↩
  3. 这篇文章也是 Judith Newman 新书 To Siri, With Love: A mother, her autistic son, and the kindness of a machine 主旨内容,该书将在今年 8 月出版。  ↩

关于作者

赵赛坡

科技博客作者、播客主持,I/O 会员计划的创始人、出品人。独立运营付费科技评论「Dailyio」,关注诸如人工智能、云计算、自动驾驶等新技术,更关注技术之于社会、个体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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